一头牛和一头羊的窝
日子平滑如水
香羊和臭牛 发表于 2009-07-10 17:22:33
写给宝宝的信
香羊和臭牛 发表于 2009-06-17 16:24:05
大舅妈
香羊和臭牛 发表于 2009-06-08 15:35:01
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。
2000年,春节后返校,元宵节前后。一大早老妈打电话过来,说大舅妈在省人民医院住院,具体情况不详,让我上午过去看看。
放下电话,有点纳闷,大舅妈身体一向很好的啊。到了医院,打舅舅手机,说让我到ICU病房。ICU?啥,第一次听说。问了好几个人,总算找到了,出电梯,看到对面墙壁上大大的三个英文字母“ICU”,下面一行小点的中文,“重症监护室”。脑袋一下就懵了。
舅舅和三表哥就站在走廊里,表情凝重,见到我轻声打了个招呼。站了一会才知道,ICU病房探视规定很严格,他们在等护士通知,看看上午能不能进去看看舅妈。
等了半个多小时,护士说上午不行。表哥回去上班,舅舅和我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坛边坐了好一会。原来大舅妈年前就觉得不太舒服,咳嗽,头疼,爱打瞌睡。因为在广州的二表哥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过年,一直忍着,等二表哥他们回去了,就到省人民医院来检查。结果,一查就发现脑部有两个肿瘤,恶性,再查下去,是肺癌晚期,转移到脑部。一进院,情况就非常严重,昏迷,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单,很快做了开颅手术,手术后一直在ICU病房。
望着舅舅那焦虑、无助的脸,我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,沉默着,陪着舅舅坐了好一会,就回学校了。
又过了几天,舅舅打电话过来,说舅妈转到省肿瘤医院,情况稳定了些,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。又交代说,舅妈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,要我不要说漏了嘴。
当天就去了,舅妈在床上躺着,精神还可以,气色不太好,眼角往下耷拉着,黑眼圈很明显。见我去了,很高兴,一起看了二表哥他们过年回家时的照的照片,又问了我好些老家的事情。快到吃饭的时间,我去医院食堂打了饭,三个人在病房里简单地吃了。
舅舅送我出来,我问起治疗的安排。舅舅说,按照治疗肿瘤的常规程序,先化疗,后放疗,看样子可能要打持久战。医院饭堂吃久了,口味差不说,营养也跟不上,所以考虑在医院附近租间房子,请个人来做饭,帮忙照顾舅妈。
找不到合适的人选,刚好我妈妈在家里没什么事,她们妯娌感情一向很好,妈妈就主动请缨过来照顾舅妈了。
那年我大四,保研的事情早定下来了,毕业论文也写得差不多,大把空闲时间,所以老是往医院跑,帮忙带点吃的用的过去,去医院送饭,陪舅妈说话,给她按按肩、按按脚什么的,晚上也陪陪老妈。那段时间,舅妈病房最常出现的情形是,舅舅、舅妈、妈妈、我就着病房的小凳子,凑在一起吃饭;或者是晚上,在病床上铺张报纸,我们四个,拖拉机打得不亦乐乎。
住院后,舅妈的心情一直挺好,乐呵呵的。刚开始她不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,后来慢慢知道了,也配合我们,继续装着不知道的样子。因为头部要化疗,她早早剃了个光头,她开玩笑说,这下好了,省了洗发水,也凉快,还让我帮她买了顶漂亮的假发,傍晚出去“放风”的时候就戴上。放疗效果不理想,开始作化疗,在锁骨下面穿刺,大剂量的化学试剂一瓶一瓶地往里面灌,反应很严重,舅妈吃不下,睡不着,牙齿松,指甲掉,头发是早光了,整晚坐着。做一次化疗,就是从死神线上挣扎过了一次,舅舅、妈妈和我看着都心疼,只恨不能替她分担一点。舅妈很乐观,求生意志很强,非常配合医生的治疗,从不喊疼,从不埋怨,从不呻吟。只要病情稍有好转,她就不愿意在病房吃饭,老让我扶着,到老妈租住的小房间来吃,说这样才有点家的感觉,而且会强迫自己多吃点饭,多喝点汤,味道很差的中药,也一杯一杯不眨眼地喝下去。吃过晚饭,还要去医院附近的河堤上走走,称之为“放风”。
大表哥忙,二表哥离得远。我和三表哥去医院去得最勤,大舅妈称我们俩为“开心果”,我们一去她就很开心,跟我们说说笑笑的,时间过得很快。
那年夏天,老师给我介绍了个男朋友,刚好是舅妈住院那家医院麻醉科的一个医生。舅妈一听,比我还来劲,有事没事就跑去麻醉科瞅瞅,指定请他来做锁骨穿刺麻醉,还向熟悉的医生、护士打听他的情况。
交往了一个多月后,一天下午,舅舅打电话给我,语气严肃,让我去医院一趟,说有点事想跟我谈谈。心里七上八下的,一进病房,舅舅舅妈“正襟危坐”,一脸严肃。舅妈开口说话了,大意是,早两天,他们无意从一个熟人那里打听到,那个麻醉科的医生,名声很不好,撇开抽烟、喝酒、打牌、女朋友谈了很多个不说,还时常流连于声色场所。。。
舅妈还说,虽然不想干涉我谈恋爱的事情,但是和舅舅商量,觉得还是有必要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我,决定还是由我自己来做。虽然并没有听从舅舅舅妈的劝告,但他们俩跟我谈这些时的郑重、严肃,以及小心措辞后的爱护和细心,我一直记得。
不知不觉,一年过去了,又到了过年时节。一年来,舅妈的病情时好时坏,反反复复,医生私下跟我们说,她这种情况,能熬这么久的,很少见。那年,舅妈执意要回家过年,年后没几天,因为肺部积液重新回到医院。自那之后,舅妈的情况就一天不如一天,先是基本不能下床走动,后来胃口也越来越不好,一餐半碗粥都喝不下去了,再后来,就是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,只能在床上坐着,杜冷丁的剂量也越来越大,越来越频繁。就这样,舅妈也从没有叫过一声疼。
一天半夜,舅妈突然昏迷过去,抢救了两个小时,终于抢救过来了。我第二天得到消息,一大早赶过去看她,她见我来了,虚弱地笑笑,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,“你昨晚没来真可惜,那场面可大了,医生动作不利索点,就变成遗体告别仪式啦”。
我鼻子一酸,终于没忍住,装着去上厕所,眼泪哗哗流。
当天晚上,舅妈再度昏迷,这次,没能抢救过来。
大舅妈,排行第三,六兄妹中唯一的女儿,从小家境小康,受父母、兄弟宠爱。跟来自农村、家境贫寒的大舅舅恋爱、结婚,并生下三个儿子。“长嫂如母”,结婚后,每月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钱来寄给外公外婆,尽其所能照顾大舅舅下面的四个兄妹及其子女,表哥表姐们读书、找工作、结婚什么,有钱出钱,没钱出力,加上自己的三个儿子,负担很重,一辈子勤俭节约。印象最深的是,住院时,我扯卫生纸上厕所,她觉得我每次用得太多,老笑我,说,“看,她又扯卫生纸做短裤穿去了”。
大舅妈话不多,说一句是一句。中专毕业那年,我有保送念大学的机会,那时家里条件不太好,我想念书,又想早点毕业工作减轻点家里的负担。打电话征求她的意见,她斩钉截铁地说,肯定继续念书啦,女孩子多读点书好,家里负担的事情,还不到你考虑的时候,我们会支持你的,别担心。念大学期间,大舅舅大舅妈在经济上帮衬我很多,那时,二表哥、三表哥也在念大学,他们也不宽裕。
大舅妈一辈子在望城那个小县城生活,先后在两个工厂上班,“官”至工会主席退休。爱看小说,经济宽裕点后,年年订《收获》、《当代》、《十月》,上班时没时间看,她想着退休了可以好好看了。刚一退休,孙女出世,带小孩两年,她想着等孙女上幼儿园可以好好看了,结果。。。
大舅妈2001年过世,53岁。
